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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菊韵小说】红了樱桃,绿了芭蕉

日期:2022-4-25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那年,我还在上高二的时候,就和游大志有过一段无人知晓的恋情,那曾是我一生中最愉悦的日子。尽管我是那么胆小的女孩,感情这东西却使得我心痒痒的,难以自已。由于我和他是同一个年段,教室都安排在同一幢教学楼的同一层,所以和他见面的机会比较多,每到下课的十分钟,我们总会在教室的走廊上,与他四目交注深情一瞥,无比甜蜜与温馨的感觉,只有我和他心领神会。

最早开始认识他,纯属偶然。那是一个星期天上午,我原来是想去城里新华书店买英汉词典的,学校到城里有三华里多路,有一段路年久失修,很不好走,我经过那段路时,看到一个男同学连人带单车摔到了路旁的边沟里,那边沟又比路面低两米多,那位男同学,一头泥浆水,几次想挣扎着爬上路面,都爬不上来。可怜这时,又没有其他路过的人能帮他,我看到这情景,顿生怜悯之心。若是平时,我虽然读高中了,还比较封建,和男同学是不说话,不接触的,但看到他这样,实在过意不去,就去帮忙拉他一把。

我上前拉他的时候,他的脸红了一阵,不知道是他觉得摔了跤不好意思,还是因为我是女同学。我想把他拉起来时,他却说:

“谢谢你,还是先把我的这辆破单车传上去,然后再拉我一把吧。”

于是,我就先把他的单车拉了上来,我力气本来不大,拉单车的时候,又脏又湿的车轮子把我的衣服也全搞脏了。后来再把他拉到路面上时,两人都灰头土脸的,狼狈不堪。

我看到他那狼狈相,想笑都不敢笑,他的单车没有摔坏,只是车头扭歪了一点,他把双腿夹紧车轮子,将车把用力往相反方向扭,调整好车把与车轮的正确方向。然后他说:

“真不好意思,把你的衣服也都弄脏了,现在是我送你去城里,还是我载你回学校?”

我一身都是泥水,又脏又湿的,买英汉词典的计划自然打消了。我说:“衣服这么脏了,还敢去城里?当然我得回学校换衣服了。”

他说:“那好,我载你回学校吧。这后架虽有点脏,你的衣服裤子反正也脏了,你就坐在后架吧。”

我说:“我还敢坐你的车?万一又被你摔下边沟了,那还了得!”

他听我这么一说,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说:

“刚才我为了避开路中间的水塘,闪到路旁边过,没料到那块石头上宽下窄,当我的前轮压上那块石头时,它就滚动了,我没有防到这一着,车头把不稳,我的身子就往沟边倾斜了,于是脚也踩空了,好在没摔伤。”

我听他这样说,只是笑了笑,他看我还是不敢坐他的车,又说:

“既然你相信不过我的车技,那我也不骑车了,这破单车真的不太好使唤,我推着车子陪你走路回去吧。”

我很担心路上会碰到熟悉的同学,会被人说长道短。尤其此时两个人都一身泥巴,更会被人怀疑出了什么事,那岂不是更难为情,于是我说:

“不了,你骑车先走吧,我自己走路回去。”

他说:“干吗呢,你是不是封建啊?现在是新时代了,我们一起走路你也怕不好意思吗?”

我说:“我不要你陪,你先走吧,我怕路上遇到熟人,会被人说闲话,很不好意思的。”

他拗不过我,但是他说:

“那可不可以告诉我,你是哪个班的,叫什么名字吗?今天真的很谢谢你,如果今后,你遇到了什么困难,我也一定很乐意帮助你的。”

我这时红着脸,想不告诉他,又觉得太不大度,于是就腼腆地说:

“我是高二三班的,叫郑小华,这点小事,不值得言谢。”

他说:“我是高二一班的,叫游大志,希望以后多联系。”说完他推着单车向我挥了挥手说:“那就再见了,我先走一步。”

他还是骑上那辆单车向学校骑去,我等他走出二三十米远之后,才开始向学校走去,这段时间好在没有一个过路人,我和他的前前后后都没被别人看到,我心中稍觉安定。

我看着他骑单车的样子,无论上车的姿势和踩踏的样子,都很优美。他那高挑的个子,壮实的身材,略黑的肤色,粗犷的语音,很有一种男子汉的阳光气质,给了我一种难忘的印象。我长这么大,似乎是第一次感觉到对于异性的关注和被吸引,有点后悔当时没有和他一起走。

学校里很多男同学和女同学都是有说有笑的,也听人说某某和某某都在谈恋爱呢,我真的后悔自己太封建,太保守了。她们都不怕,自己干吗要这么害羞?

我觉得自己失去了一次很好的机会,我想只要下次再能遇上他骑单车摔倒,一定要克服自己这种害羞心理,大胆和他接近。游大志这样有气质的男同学,还是比较少见的啊,会不会是错过这个村就再没那个店了?

不久,我们学校举行数学竞赛,游大志居然得了高二年段的第一名。那次竞赛的题目是高二以前学过的所有数学知识,包括小学的和初中时学过的。其中的分数除法和因式分解,很多同学都和我一样忘记了,游大志却得了满分,这么一来,一下子引起了全年段同学的轰动,在全校他也出了名了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不但数学成绩很突出,其他各科也都是相当出色的。

他在女同学中,已成了争相仰慕的人物,我对他更是崇拜不已。常常想起那次他骑单车摔跤时,本可和他有多些接触的机会,很是后悔已经失去了。后来有几次我和他在校园里相碰时,他对我点头微笑,我看周围好多人,脸一红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。不知怎么搞的,平时心中也暗暗想过要抓住一切机会和他接近,可事到临头,又没有那个胆量了。

自从数学竞赛以后,很多女同学,对他表示好感,主动热情地和他打招呼,我看了内心更加焦急。总是处于喜欢他又拉不下面子的矛盾之中。我甚至对于向游大志示献殷勤的人,产生了深深的妒意。

可是,没有想到有一天,我竟然收到了他写给我的一封信,他信中所说的一切令我非常的意外而激动:

“小华同学,自从那次我骑单车摔跤认识了你,你就成了我心中无法消失的影子,而且与日俱增。因为你是那么地害羞,我又不敢给你带来太大的难堪,我只能时时暗地里注意你、观察你,了解你。知道你各方面都很优秀,也很矜持。你是一位让我非常喜欢的好女孩。

我看你害羞到怕和我见面,更怕和我说话,我如果不尊重你而对你太直白的表示,或在公众场合下找你,你一定会对我很反感。我只好耐着性子,想找个好的方法来向你说几句心里话。

你大概万万想不到,我发现你每两个星期回家一次。你回家的时候,我曾经在你的身后跟踪过你,很想在你回家的路上找个机会和你说话,可是,还摸不透你的心思,几次动了这个念头,还是不敢贸然惊动你。

第一次,我还是借了那辆破单车,你走在前面一百米的样子,我就在后面悄悄跟上。直到你进到黄屋凹时,你拐进那条右边的山路,我骑了一小段山路,那路太不好走了,我就不敢再跟了。我也不知道那山路还有多远才能到你家。

第二次,我看着你背着包包又回家时,我就不再骑车,也徒步在你后面跟着你走。我发现小路进去不多远有一座观音庙,大概是平日,庙里冷冷清清,虽然香炉里有几瓣残香在绕缭着青烟,却没有看到有人在那里。再往前走,一路都没有碰上几个行人,我惊叹你这么大胆,一个人敢在这样的偏僻山路里走那么长的路。这一次,我一直跟到你村子里,看着你走进家门,我不敢惊动你。当我回到学校时,已经天黑好久了。

后来,偶然的一次,我看到你学校传达室的信箱里,有你的信,不知道那信是谁写给你的,心中有一种醋意,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喜欢你给你写的信,也发现你也不时地会去传达室看看有没有你的信。因此,我就想到也可以用这个简便又稳妥的方法,把我心中想对你说的话,用写信的办法,告诉你。

小华,我觉得你是一位非常善良正直,文静而又好学的女同学,关键时刻你又肯奋不顾身地帮助别人。你是我们年段甚至全校所有女同学中的姣姣者,我已经喜欢上你了。不知道你能不能也喜欢我,我希望你给我一个回答。……”

我收读了他的信,感动得几乎要掉泪了,我真的不知道他对我这么用心用情,我曾经妒忌我班里的班花吴小月对他很献殷勤,她明明比我漂亮多了,这个游大志怎么就不去爱他呢?于是,我也给他写了一封回信,也是用他的办法,用邮寄。我在信中说:

“我很感谢你对我的友好和关注,我也从来没有想到,你会对我这个平平凡凡的女子这么动感情。你也是非常优秀的同学,你能把我放在你心目中这么重要的位置,我真的非常感激。

我爸妈对我寄予很高的希望,也对我提出很严格的要求,就是一定要我读到大学毕业。我的成绩又远远不能和你相比,高考的任务非常艰巨,所以我想,如果你真的对我有意,最好我们都把对方暂时先放在心里,将来我们假如都能考上大学的话,到大学时再来实现这个美好的愿望。我是一个很保守的人,这样对你说,不知道你会不会对我很失望。

我的表姐先我上了大学,她很关心我的学习和生活情况,是她经常写信鼓励我,指导我。今后,我们还是用写信的办法交流思想感情吧,你有什么事,还是信里对我说。”

游大志看过我的信以后,又写来一封热情洋溢的信,其中有几句话使我特别难忘,他说:

“我长这么大,还像个情窦未开的傻孩子,以前只专注学习,对于男女之间的事,很朦胧,很无知。自从认识了你,突然觉得你是那么地让我魂牵梦萦,总想天天和你在一起,天天看到你,天天能和你说上几句话。我觉得好像现在才开始了性的觉醒。你让我产生了对于异性的好奇心,也感觉到了你身上充满了无限的魅力,我觉得我现在真的长大了!

你也能够喜欢我,使我无比高兴。我愿意等到我们上了大学时再正式恋爱。我坦白地告诉你,全校那么多女同学,我只对你有兴趣,对你有好感。”

说实话,我也是第一次领悟到那种被爱的感觉,是那么地温馨,那么地快乐,那么地在魂里梦里无法解脱。尽管我的胆子那么小,每到下课的时候,总是有事没事特意要到走廊上去和他深情的一瞥,享受那无人能够觉察到的愉悦。

谁知道好景不长,就在我高三上学期刚考完期中考,也是和游大志感情日益加深的时候,我家里出事了。

我爸爸原是个非常精明又非常刻苦用功的人,因为我妈妈生下我不久,就患上了风湿性心脏病,无法从事较重的体力劳动,只靠我爸爸一人赚钱养活我们一家三口,而且还要供我上学。

我爸力气很大,曾干过为人扛木头、挑石头等非常辛苦的活,后来看看人家跑运输赚钱多,就去学开“小四轮”,干起了为人家载货的营生,常常起早摸黑,风雨无阻。赚来的钱,让我们一家子过得和和美美。

不料近两三个月来,爸爸老是胃痛,人急剧消瘦下去。到县医院做胃镜,才知道得了胃癌而且已经是晚期了。爸爸一下子精神崩溃了,结果把小四轮也卖了,原先的一些积蓄也花光了,却没法挽回他的性命。

我一家顿时陷入困境之中。爸爸临终前伤心地对我说:

“小华,爸爸对不住你,也怪你自己命不好。本来,我们整个家族世世代代都穷苦过日子,没有出过一个头面人物,常常被人看轻和奚落。爸爸下决心,再苦再难也要供你读到大学毕业的,为我们家族争光,哪知道我会患上这样的恶病!今后,不但没有办法供你读书了,妈妈身体不好,也得靠你赡养她了。”

我听了呜呜地哭,这下完了,我的大学梦,我的前途,我的爱情全完了!

爸爸又说:

“你一向在校读书,没干过什么苦活累活,我走了,你母女俩将是生活无着。现在你年纪也不小了,我希望你找个好小伙,入赘咱家,既能帮着照顾妈妈,也能减轻你生活上的压力。当然,不是随随便便的人都愿意入赘,你得把条件降低一点,只要能吃苦耐劳,人好不好看,文化高低,年纪大小就别太计较了。”

我不敢对爸爸说我在学校和游大志的事,我想,如果我不再读书,不再上大学,游大志上了大学,估计他也会改变主意,即使他不嫌弃我是农民,我自己也会觉得过意不去,大学毕业娶个农民妻子,怎么般配呢,更不用说入赘我家了。于是我还是哭,哭得更加伤心。

不管我多么伤心,无法扭转现实,我的爸爸终于抛下我和妈妈走了。这简直是天塌下来一样的事,我和妈妈都悲伤欲绝。从此,我只能辍学,永远与大学梦绝缘。与游大志绝缘。

我不得不死心塌地地学干农活,学砍柴割草,学搞副业,赚些日常生活的用度,那苦处真是无法言表。细皮嫩肉的手,起了血泡,又变成了老茧。白里透红的脸蛋,经风吹日晒而变得黑乎乎的。一下子变老了好多。自己照镜子都觉得认不出自己来了。

都说没有男人的家不像个家,妈妈托人为我说亲,妈妈也是要我找个入赘的。我思前想后,平日里如果顺顺利利的话,生活还可以过下去,如果妈妈的疾病发作,要较多钱的来医冶,或者发生其他什么意外,靠我一个女流之辈,一定是独木难支了。我也觉得有个男人才有个依靠。

经人说合,有一个外县人流落此地的叫吴必勤,愿意入赘我家,我看他人高马大,是个粗黑汉子,穿得破破烂烂的。问他为什么流落到这里,他说是因为山体滑坡,他家的整个房子连他父母都被埋葬在稀泥里了,他原来也是在校读书的,突然遭此不幸,无家可归了。想出门找点活干,一路都不顺利,有一日没一日地过日子,不知不觉就流落到这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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